(補記)the final fieldnote:回台灣前的田野ENDING

不能說算是幸運 但怎麼也想不到在田野要結束的最後階段
還能有這樣子的觀察機會
關於 恰巧發生了的拉薩暴動....


其實不是很清楚暴動是怎樣開始的哪天開始的
三月十一號那天，也就是三月十號達賴喇嘛出走紀念日的隔天
guesthouse來了一對美國夫妻
那個對所有事情都一副非常樂天天真的爸爸跟我們說著
他們是從Dharamsala來的
他說 三月十號那天在DHARAMSALA
這天是每年流亡藏人的特殊紀念日
各地的流亡藏人都會在這天舉行特殊的遊行等等的
美國爸爸跟我們說
昨天開始
從DHARAMSALA有一百個西藏人
開始一個要從印度經過尼伯爾走往拉薩的活動

我一聽就覺得不可能
要從印度進入尼伯爾邊界就已經是一個困難了
更不用說怎麼這樣子大辣辣的從尼伯爾進入西藏

他說 他們想看看中國的反應
要是在途中中國對他們進行任何的抵制或武力鎮壓
馬上就可以讓全世界知道 中國是怎樣在對待藏人的

他非常興奮的講著 然後那天晚上的guesthouse
幾個大嗓門美國人與阿修羅進行著關於中國對待藏人政策的大辯論
我與史努比則在另外一桌靜靜的翻譯著學校課本
我想著
來自尼伯爾藏區的阿修羅
還有這幾個大嗓門的有錢美國人
或近或遠的 都是所謂的outsider，我指，在中國裡西藏區之外的人
不知道生存在藏區的西藏人 是怎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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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遊行事件，後來據說被印度政府制止了
美國把把好像也沒有再提起了，
只有在隔天很興奮的跟我說
他查了新聞，
台灣在三月十號那天在台北也有藏人的示威活動
而且聽說台灣人還比西藏人多耶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想說八成又是選舉搞的鬼
很可憐的西藏
要是不是在選舉時節
應該也不會在台灣變成如此熱門的焦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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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號那天
也就是我離開田野地的前三天
中午去了會計家吃了為我送行超好吃的MOMO（也就是我們的小籠包）後
我去了史家
是一個非常炎熱的午後兩點
好死不死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

我進了屋坐下沒多久
史媽媽出現
跟我說史努比與史小弟都去SOLAN了
大概三點就會回來
爺爺在睡覺
爸爸則是去了上面的廟裡
因為昨天MANALY一個過世老婆婆的屍體被送回來
這兩天要舉行儀式，然後火化
所以史爸爸上去幫忙

我心裡尷尬著
想說完了 我要跟媽媽聊什麼阿
我藏語這麼爛

於是
我們硬是用我支離破碎的藏語努力找話題的聊著
我才知道
這個老婆婆在去年七月初永真仁波切來時也有來
住在GH（我後來想起有耶，我記得她，因為她當時真的整個人好老好憔悴）
媽媽比手劃腳的說著老婆婆的手都不能動
聽力還在
但說話不大能說
吃東西也有困難
這樣子生病生了三年了
然後前幾天過世
她的兩個女兒將她的屍體送回來
大約在兩天的PUJA之後就要火化了
媽媽說她會去寺廟，但不會去火葬場，
史爸爸則會去

然後，忽然冷場，
我找不到話題（拜託，用藏文找話題，我真的不行）
媽媽很聰明的拿起遙控器問我要不要看電視（其實很不好意思，我常在他們家看電視看很久，因為好久沒看電視了說）
我說好阿，
然後就轉了起來

就是在這個時候，
忽然轉到了CNN
畫面出現拉薩藏人暴動的畫面
史媽媽一下子眼睛就亮起來了
說著這個好
然後就坐往前認真的看起來

我才知道
原來西藏發生了暴動
（對了，其實在前一天晚上有接到好心諾慢大哥的電話，關心我這邊有沒有怎樣，我當時還莫名其妙，想說有這麼誇張嗎，不過是一百個西藏人要遊行到拉薩，哪會這麼嚴重阿，看到電視才知道原來拉薩發生了暴動）
電視畫面重複播著冒著煙的拉薩街頭
還有奔跑著的人群
另一邊則播著正在對媒體說話的達賴喇嘛
媽媽跟我說
很多人被殺了
我心想
什麼！中國瘋了嗎
在這種奧運將要舉辦全世界都在看著的關鍵時刻
他們還敢這樣子武力鎮壓暴動
這不是在向等著看的全世界說
是地 我們一向就是用武力來鎮壓抗議的不同聲音的
會不會太沒大腦了阿

總之，媽媽很認真的看起來（雖然媽媽聽不懂英文，但還是對著重複播送著的少數幾個畫面嘖嘖的嘆息著）
然後
爺爺也起床了
一到客廳就整個被電視畫面吸引 然後非常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
尤其正以英文向國際媒體發聲的達賴喇嘛
但其實在場只有我一個人聽的懂英文而已

然後，史努比跟史小弟回來了
我才知道原來史爸媽說隔天，也就是我離開前一天，要請我吃午餐
所以他們去SOLAN買菜跟買雞肉

才一回來的史小弟
非常忙碌的檢查著手機看著訊息
我聽他唸著朋友傳來的訊息
是告訴他快點打開CNN，現在電視有在播西藏的消息

然後，只要畫面一又回到拉薩或達賴喇嘛記者會的新聞
史弟弟就會到外面喚爺爺跟爸爸媽媽們來看
但爺爺跟媽媽都聽不懂英文
我看著他們兩個很專注的盯著螢幕上講著英文的達賴喇嘛
很好奇的想著
這時候的他們到底心裡在想什麼
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坐在那邊聽著這個流亡藏人的領袖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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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新聞持續著到隔天
十七號那天下午在史努比家
也是一樣
大家對於畫面上一出現達賴喇嘛的訪問
都非常投入的坐到電視前
即使講的是英文
或者即使同樣的訪問內容已經重播了好多遍

對照著的
是非常忙碌收送著手機簡訊的史小弟
他跟我說
他朋友跟他說
一百藏人前往拉薩的遊行又開始了
然後很多的藏人也開始在德里的中國大使館外抗議
當然
在流亡政府所在地的Dharamsala 對中國政府的抗議一直持續進行著...

於是，
我是在離開前恰恰好的這幾天
在史努比家從電視和家人們的反應
感受到即使是在這麼安靜靜止的小村落
即使大家都是很平靜的看著電視（除了史小弟）
你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於新聞上所播出發生一切的關心跟連結

我在想
是不是就像是當我們在英國或是其他國家時
當地的新聞若播出台灣相關的消息
我們一定也會目不轉睛的看著看幾百遍都不會膩的專注...

但這些餘波
其實在多蘭吉這個小地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波瀾
我不知道在其他家庭是怎樣的
應該也是同樣的關注
但至少在GH，大家還是一如往常的生活著
拉薩的消息
只是外國人們在茶餘飯後硬是要找的聊天話題...

PS.
17號這天早上
在GH旁邊的火葬場，舉行了老婆婆的火葬儀式
我從邊上默默的看著
想著這是我第三次回來之後看到的第二場喪禮了
上一次是寺廟裡的一個小朋友
這一次是LAY PEOPLE
不知道，這一次在旁邊靜悄悄的看著
（因為女生依照他們的習俗，是不能太過接近火葬儀式舉行的地方的）
雖然沒有上次的忽然情緒激動或崩潰
卻有一種更加說不出的複雜心情
或許，還參雜了就要離開了的情緒，
還有想起了一月底無預警得知外婆過世消息時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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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是三月十八
我在睡眠不足的狀況下
與大家握手擁抱道別著
在心情情緒卻丈量不出什麼特別滋味的畫面中
揮手離開
我真的不知道
就這樣子帶走的回憶記憶
會變成什麼樣的姿態
陪著我完成我的論文...

很好心的史小弟
一口答應可以送我到德里
順便幫走不開的哥哥在德里辦點事
於是
在這樣的旅程中
我才終於跟非常安靜的史小弟
有了比較多的談話

史小弟是德里大學一年級的學生
他一路上跟我說著
說他收到朋友的訊息
他說他在德里的朋友們這幾天每天都到中國大使館前抗議
但是很不幸的是
這幾天正好是德里各大學的大考
好像要持續到三月底
所以很多的西藏學生們
是放棄了學校的考試去大使館外抗議的
史弟弟說
'it's not a good time. but even the exam is going on now,we still need to do this, because this is for our nation'
這句話我印象非常非常的深刻
不知道為什麼
那幾天在史家我總是可以從旁感受到大學生的史小弟
其實是整個家裡面最最關心拉薩事件的人
也不是說最關心 是行動力吧
應該怎麼說
那種朋友們相互之間不斷地靠著互傳簡訊告知最新消息的積極與熱情
在無形之中帶起了我一種對於大學生活的熟悉回憶
我不知道怎麼具體的去形容
但這種積極聯繫著告知訊息的態度
總讓我覺得好熟悉好懷念

他不斷地跟我說著朋友們的新消息新訊息
他說
他有兩個朋友在抗議的時候被印度警方抓了
正在居留中（'they are in jail now')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被放出來
所以他們勢必要錯過這幾天的考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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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德里的藏人區
是我每次進出德里住宿的地方
也是好多外國人跟幾乎所有的藏人們進出德里的休息處
所以以前史努比說過
這邊像是西藏人的紐約

這是我第一次一來到
發現整個區異常的冷清安靜
小小的街上只有少少的老人們坐在椅子上乘涼
所有的店幾乎都是關閉著的
好多的牆面上貼滿了放大成 A4血淋淋躺著的藏人屍體
（非常好的我忘了照相，因為我很白吃的擔心著大家會以為我是中國人，很怕忽然被瞪或者被揍）
史小弟說
因為所有的人都去抗議了
所以商店都是關門的
只有一些老人還留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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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號在德里的白天
史小弟帶我去參觀他們的宿舍
這是流亡政府在德里蓋給西藏學生們的宿舍
非常的便宜
是提供給在德里唸書的所有西藏學生們
史小弟說宿舍幾乎都空了
因為大家都去抗議了
他說
之前大家會包公車直接開到大使館那邊進行抗議
但現在印度警方禁止他們這樣做
所以他們就假裝要去上課
但約好中午十二點在德里大學那邊集合
然後所有人在一起從那邊出發坐捷運到中國大使館外進行抗議

我進去參觀了他們的房間
（恩，很典型的男生宿舍）
史小弟打開室友的電腦
跟我說他朋友在他們去抗議時候有用相機拍下抗議的畫面
他要COPY帶回去給家人們看
他說
因為印度政府不准印度媒體播放西藏人在印度示威抗議的新聞
所以這些新聞我們只能在CNN跟BBC的外國新聞台看到
但他朋友拍下的這些
新聞台上面也沒有播

我們看了一下
總共有三段（我很懶，但晚點我會放上U TUBE）
我不會說耶
在藏人媽媽、學生們，甚至尼姑們失聲喊叫憤怒吼叫著與印度警方拉扯的畫面中
我有點失神的想著
關於這種一致性的熱情與激動

從史小弟講出那句讓我非常深刻提到NATION的話
到這些片段畫面
我一直有種無法適應有些困惑卻有些羨慕著的心情
為什麼這麼團結這麼一致阿
我一直在想著
幾乎所有在印度的藏人們
不管是像爺爺爸爸媽媽們那樣子靜靜的關心與關注
或者是像大學生們那樣子激動憤怒的吼叫抗議著
所有人的目標所有人的心情在某個層面都是一致的耶
沒有那種吵成一團互相辯論著的內部對立
或許還是有
但至少我看不到

我一直在想著為什麼這些許多在印度出生長大的學生們可以擁有這麼高昂激動的熱情
關於那個從來沒有看過的家鄉

後來我懂了
或許
正因為從來沒去過從沒看過
正因為他們從小就是在一個家鄉之外的地方長大
所有對於「家鄉」的想像
可以盡可能的用所有的「完美」去刻畫
因為沒有所謂的現實必須面對
沒有現實所帶來的任何不完美與挫折、不滿意
「家鄉」因為遙遠的想像變的完美
於是
對於這樣子完美家鄉的追求
才能夠幻化成這麼一致性共同奮鬥著的力量
即使他們只從課本中讀到過
但共同嚮往著的想像卻更可以凝聚成非常強烈非常一致的目標與前進方向
所以
即使是建立在想像的基礎上
卻比所有的真實都還要具體 還要實實在在的頑強堅固
這就是我的無法適應與默默的羨慕吧

在台灣的一切
都那麼的真實
我們擁有好真實的生活環境
不用去營造一個失去了真實基礎的想像共同體
卻因為過於真實
所有來自於真實經驗中的矛盾、不滿與分歧
反而在共同體的想像中不斷的自我矛盾相互對立的廝殺著
所以
凝聚不出那種那麼一致性那麼天真熱情的激動

所以到底
是建立在想像之上的真實
還是建立在真實之上的想像
能夠較強韌的持續著？